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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正文卷

罗迦又来到了宁夜宫的门前。那株老树已有百年,仍是葱郁,树冠伸展开,在夜色中更添重重阴影。

他正欲迈步,何浅尖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皇上,皇后娘娘在宫门前摆上一盆白月季。”

宫中旧例,妃嫔带病或是不方便之时便在宫门前摆上一盆月季,表明不能侍奉御架,但是经年不用。

这个暗号还是前朝的宫闱中传下来的,黎宫里也袭着这规儿,所以皇后令放月季花在门前,算是拒绝皇帝的意思。

“皇上,咱们走吗?”

何浅跟在罗迦的身后,蹙起了眉。

“不急,等等,再等等……”

罗迦说着,神情有些恍惚。

老树上每一片油绿的叶,随着夜风闪闪烁烁,颤动如情人间的吻,拨动的琴。

记忆中青衣少女踏花而来,修长的柳眉、含波的明眸、形态姣好的朱唇。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西东,南北西东,只有相随无别离。

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可曾觉得寂寞呢?

离开了树枝的叶在风中飘零,落到了他的衣摆上。

她,身体可曾好些?是不是又瘦了?

风渐渐狂起,带着廊前高掌的宫灯,摇摇曳曳,惊破了他的倒影,泛起了细碎的痕迹。

宁夜宫中华灯明亮,她的身影映在茜纱窗上。

他不觉望得痴了,醉了。

记忆中,她看着他,眼下的蓝色胭脂花,宛若泪痕。

她轻轻叹息,寂寞的罗迦……

她高傲的说,我不再爱你了,罗迦……

花开花落,别已经年。

她的影,在他的心中从未消逝。

恨君恰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的团圆是几时?

咫尺天涯,她说的那么的对,他们离的最近,却也离的最远。

几点微雨从天幕飘下,沾在衣襟上,瞬间化了。

罗迦伸出手,雨珠温柔地落在他的手心。

“下雨了,陛下。”

何浅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罗迦冷峻的神色所阻,只好不再出声。

雨渐渐地密了,密密的雨点不停地敲打着滴水檐,一声声,一缕缕,绵绵不绝。

宁夜宫中,夜熔抱着琵琶,手指抚过琴弦,拢在指尖,一丝一弦,袅袅的之音,渐渐传开。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窗外。

罗迦正立在漫天的大雨中,一动不动地,痴痴地聆听着。

即使何浅撑着伞,他的衣服却依然早已湿透,雨水从脸上不断流过,他恍若未觉,只是痴痴地听着那琴音。

天在流泪,不知是流着她的,还是他的。

雨在流泪,像她一样的忧伤。

琴在流泪,像他一样的惆怅。

时间就这样淅淅沥沥地从身边流过……

他们终是错过了,错过了……

窗内,琴声嘎然而止。

她虽然看不见,但是感觉到了何度奇异的不安。

“怎么了?”

“娘娘,皇上在宫门外。”

孤灯如豆,在软烟罗的窗纱上映出了暗青色的影子。

凛凛的夜风从窗外涌入,清冷的味道越来越浓,迷漫在这夜的空气中,令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这种冰冷的气息,绕在她周围的寒气令她的神志几乎要麻木了。

窗户被风吹得吱吱呀呀地响,虽然看不见,但是夜熔知道,那个人一直守在窗外。

那个人?是谁?曾经恨过、曾经怨过的人。曾经?多久?多少年,多少个日,多少个夜。爱与恨像是沾了毒的盐,一点一点地撒在依旧无法愈合的伤痕上。

久了,痛得都已经麻木了了……

还恨吗?还恨吗?还恨吗?

夜色茫茫中,罗迦看着何度撑着一把青竹伞的人穿过庭园而来,淡色的长袍尽是湿痕,抬脸道:

“陛下,娘娘请您进去。”

雨声不止,冷冷清清的。青阶下的竹帘子泛了黄,零丁有几片叶落。

挑起帘子,屋内光线昏黄。

她半卧在竹榻上,玄色的纱衣轻飘飘的挂在身上,长极的青丝随手挽了个髻,余下的却仍是洒了半个榻,衣袖之间露出白如温玉的一段手腕,竟是愈看愈盖不住骨子里的寒凉,妖青的诡异,带着腐朽的颓靡。

他的脚步略顿了顿。

夜熔并不理他,只是安静的坐在榻上,倒是何度捧了一碗姜汤与他喝,并请他歇下。

罗迦挥手摒退了他,轻声开口。

“熔,你恨朕对吗?”

自从莫惬怀死后,夜熔病似乎又缠缠绵绵的绕回来,这些日子愈发的严重,脸上也就只剩下苍白这一种颜色了。

直到罗迦出了声,她才微微抬起眼来,眼里的神采凛了凛,手指轻轻在竹榻上扣了扣,珠圆玉润的指甲,像玉似的。

好美的眼睛,罗迦突然发现,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睛是如此地深邃,幽幽的,宛如月夜里一泓宁静的秋水,吸引着人不由自主地沉入其中。

如果能看得见,想必会更加的美丽吧。

而心思百转,像针一般痛在心肺之中。

幽幽的香息在冰冷的空气里飘然浮动着,摇曳的烛火笼在他们身上,留下一层晦暗。

原来,这就是他深夜迩来的原因……

恨吗?

真遥远啊,远得都快记不清了。

恨吗?

人都说有多少恨就有多少爱,那么她是爱他还是恨他呢?

为什么要问她呢?

罗迦将她的表情收到眼底,心底,心慢慢的往下沉……

缓缓地、缓缓地捧起了夜熔的脸,用热得快要燃烧起来的目光凝视着她:

“朕知道,你不想再见到朕,看到朕很痛苦吧?你就那么爱他,那么爱那个已经死了莫惬怀?”

温柔地将她冰冷的身躯拥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发丝。

烛光荧荧,他细细看来,她的青丝上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点点的白,原本乌泽不再,那丝丝缕缕的灰白憔悴就像残冬的枯叶。

而她只是侧着耳细细的听着,不知是听他,还是听窗外的细雨。

“朕,知道,他死了你很伤心。可是你还有朕……”

他的气息拂在耳边,并不是炙热,而是温暖的,一如记忆中的温暖。

“我并不是一个忠实的妻子,七出之条,我犯了‘淫’不是吗?”恍如琉璃的眼睛中,一丝清寒彻骨,她安静的吐出一字一句:“其实你一道圣旨就可以解决的,赐死我,不就得了。”

她的话,让罗迦觉得自己的呼吸却似乎即将终止,压抑了非常久的情感在这个瞬间从胸膛里迸发了出来,他仿佛第一次知道,自己也会有如此激烈的情感。

他伸出手出手,猛的将她紧紧的,死死的抱住。

“我舍不得。”从身体深处被缓缓的挤压出来的语调,压抑着的渴望:“我舍不得!”

“杀了我,你就解脱了,我们好像注定为敌,夜氏和皇权注定的不能共存!杀了我吧……罗迦,那样我们就都不会再为彼此痛苦……杀了我……”

夜熔被罗迦紧紧的抱着,她本是一动不动,像个没有一丝生命的玉质雕像,然后慢慢的,她抬起手臂,轻轻的,几乎就要感受不到的放在他的肩上。

冰凉的手心,称得上温柔的抚摸着罗迦。

罗迦的手臂渐渐抱的更紧了。

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紧紧的,死命的拥抱在一起,像是就这么要融为一体。又像是要把身体里,甚至是灵魂深处的痛苦和怨恨就这么挤出来。

“我想你,很想你……一直都在想着你……”罗迦在她耳边低低的说着,眼睛里微微泛过一丝疼痛的光彩:“熔……如果你不是女子,你就是朕最大的敌人,朕无论如何也要除掉你,但是你是女子朕又爱上了你……你擅权专谋,精于操算,倘若再恩宠加于一身,此祸,不可估量……你说,朕应该怎么办?”

她恍惚地笑了,手指滑过罗迦的嘴唇,手指尖露出那一点冰冷的温柔。

抚摸他的脸颊、他的眼睛,留下冰冷的痕迹。

“爱我?罗迦,你拿什么爱我?你的爱太无情,太反覆。你的爱,连惬怀万分之一也不曾及上!”

他狠狠的闭了闭眼,蓦的反手卡住了她的脖子,手越来越紧。

她长长的黑发在身下散开,一丝一缕。

夜熔微弱的呼吸拂在他的耳鬓,那冷冷的肌肤、冷冷的发丝,还有那冷冷的呼吸,隐约间,带着一种清清寒寒的香气,清如水、寒亦如水。

她也越来越喘不上气来,喉咙里又痒又痛,眼前阵阵发黑,眼泪似乎都要淌出来了,两手紧紧的攥住,渐渐地,神志开始有些恍惚,呼吸抽离。

罗迦的眼也是一阵阵的发花,隐约间听见耳边有人轻语:“罗迦,你终是负我!”

恍惚间那女子一袭青衣,就站在眼前,那手指伸出,仿佛已经摸到了他的面颊,就只差那么一点的……

他的心像是被放在了燃烧的熔岩之中,他看见了她的神色,宁静似水,冰冷似水,依旧傲然。

罗迦窒了窒,忽然一咬牙,松手推开了手。

她便双手抚着脖子,伏着身子,抚着胸口,低低地咳着。

许久许久,她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垂着头,一丝嫣红慢慢涂染开在苍白的面上。

昏黄灯光之下,掩住多少妖青靡丽,一双止如水的眼晴来,是如死水,泛不起一丝微澜,慢慢道:“你不是要杀我吗?为什么不敢下手?你以为你不杀我……我就应该感谢你吗?罗迦,我该感谢你不忍亲手杀了我吗?”

“罗迦,你这个懦夫!”

她以为,他会再次发怒,却不料身子猛的腾空起来,罗迦将他抱起。

她一惊便是想推开他,手在触摸到他的肩头时却是顿住,犹豫片刻,反手勾住他的颈项。

罗迦把她扔到床上,直接扯下了她的衣服。

烛光透过白色的纱帐,传来了他们几乎要断了气的喘息。

她在他的身下,红润的唇,莹白的肌肤,乌黑带着点点斑白的长发……属于他的,这一切都是属于他的……

班驳的烛光在纱帐外一息奄奄,夜熔的眼睛疼得流泪,却终是看不见他的脸。

罗迦恶狠狠地撕磨着她的唇,疯狂而炙热的气息烫伤了她。

不知怎的,夜熔呢喃着唤了他的名字,轻轻地就如芙蓉树上飞落的花絮:“罗迦……”

罗迦忽然吻了她,用嘴唇摩挲着她的肌肤,用舌缠绵她的发丝,急迫而迷恋,隔了这么久……仿佛已经与她分别这么久,他是如此的思念她,渴望她。

就象这一夜淅淅沥沥的雨,总也停不下来。

她声音放得十分轻:“我恨你……我恨你……”

蓦然,他们十个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骨头都要断了。

罗迦似乎要把夜熔生生地撕成两半,强硬的欲望疯狂地冲撞着,纠缠着……

一场饕宴。

晨间的雾霭将房内沉沉的染上浅浅的昏色,罗迦半抬起身子,她不知何时已经整衣坐在竹榻上,青丝未挽,满榻的滑落,混杂晨光,靡靡的黄搀着莹白,与发丝纠葛不清。

他定定的看着她,渐渐的眼前竟有些恍惚,朦蒙胧胧之际,他觉得头痛愈烈热,好似火灼,又好似冰寒,冰与火纠葛不清的痛在一处。

冷汗虚冒,如在火炎之中,勉强的起身穿衣,只觉得衣袖被什么绊住,定睛一看,竟是一双血淋淋的手,苏轻涪满脸鲜血的匍匐在他的脚下。

罗迦惊的大喊了一声,跌坐在床上。

等在再定晴一看,那里却是什么都没有,罗迦没有眨眼,死死的盯在那里,却唯有纹绣着的暗色牡丹盘纹的锦褥,娇媚绽开。

挣扎着,伸手摸了一下那里的空气,才确定死的回过了神,坐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喘气。汗水从额间流下,背后汗至中衣,手指紧紧握拳,疼意让他的心颤着,却也是清醒了许多。

风动云舒,隔了潇湘的竹帘,就那么凄凉地抹在了茜纱窗上。

夜熔静静地坐煮榻上,垂下头,额前的碎发落下重重阴影,晦涩如黄莲,泛出苦意,嘴角不自觉中已是笑意盈盈,妖魅一般。

听见他的惊叫和喘息,她的眼睛也不曾眨一下,只望着窗外。

晨光勾出了她优美的轮廓,蓝色胭脂花清冷而苍白,宛然间高处不胜寒。

罗迦艰难地起身下了床,慢慢地踱到榻边,和她对坐着。

她闻声回过眼眸,淡淡地一笑。

罗迦的胸口刺了一痛,缓缓地坐了下来。

案上摆着一壶清酒,两个小盅。

他的手仍旧有些抖,藏在了袖子下面,拽紧了手掌心。

她抬起脸来看他,眼里唯有一种温柔如水,凝望着他:

“你活见鬼了,还是看见了幻觉?”

夜熔把手中的青玉盅递到唇边,微微地抿了一口,轻轻缓缓地道。

“没什么,可能是思虑过度而已,朕歇一歇,让太医开两付安神的药要就好了,死不了的。”

罗迦觉得头依旧痛得厉害,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拿起酒盅,一饮而尽。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哗哗的雨声,听在人耳里,只是添了一种莫名的烦乱。

“是死不了,青豆蔻而已,怎么会死?”

罗迦手指的抓着酒盅,身体猛地僵的直直,每一个关节都煞白煞白的。

“青豆蔻?”

“对啊,只生长在北狄最寒冷的雪山上,一种极为罕见的果实。十年开花,十年结果,十年长成。那座雪山上方圆十里,没有一个动物,您知道为什么?”她侧着脸,那么美丽的面容在阴郁的晨光里,似笑非笑,却分外的带着奇妙的肃杀:“后来冒险上山的猎人们把那个果实采摘下来,回到村落中,慢慢的,那村里就再也没有新的生命诞生,无论人畜。可是从这个村落里嫁出的女子却全都无碍,后来人们才发现,闻了青豆蔻的男子就永远都不能令女子怀上子肆。”

“我央了北狄王许久,他才给了我这一点点青豆蔻。”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伸出,又摸索着斟了一盏,却不喝,只是用手指磨着酒杯的边沿把玩着:“如今,全用在你的身上,罗迦你可高兴?”

罗迦默然了半晌,觉得头上一阵一阵痛得更加厉害。

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吧……他的梦魇,终是到了尽头。

“你,想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对吗?罗迦……”

她神色里忽然带了寂寥的味道,那种仿佛被漫天的清冷压下,即将崩溃一般的神情,让罗迦枯涩的闭上眼睛。

“刚刚,你没有痛下杀手,我就知道,你记起来了……可是,已经晚了……到了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服下青豆蔻可以解开勿殇……可是解了又有什么用,你想起来了又能怎样?你看,我们早已会不到当初……从前你总说我心计过重,过于聪慧。其实,我和所有女子一样,傻得可怜,真的很傻。曾经当所有人被你的才华,你的君临天下的野心给震慑住的时候。我那么自豪,自豪自己是惟一看清你的人,看清你那双孩子似的眼睛下,深深的孤独还有寂寞……所以……我从来不曾想做得那么绝,毕竟我们还是有情分在的。可是你做了,就逼得我不得不做下去啊。”夜熔慢慢地饮下了半盏酒,低低的说着,声音侬软如天边的流云淡烟,微微垂下的颈项,却是透露出某种脆弱:“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一个月来,你每日喂我的是堕胎药,怕被何度发现,您每次只用极少的分量,所以必须喝满一个月方好。”

“于是,每日在你来的时候,我就点上青豆蔻……我并不单单是想让你短子绝孙,那样太过便宜你,青豆蔻还有一个极好的功效……只是,它的香味太过浓郁,我每日也是只用极少的分量,必须满一个月方能奏效……这个其实是一个很笨的方法,只要你有一日不来,就不会……不会……可是你终是来了,风雨无阻,为的只是打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

下了一夜的雨依旧在继续,雨坠青石板,嘈嘈如急雨,切切如私语,珠落玉盘。

他的身子一震,就像是一个晴天霹雳,近在耳畔的轰然击下。他的脸上迷惘得像是没有听懂,那眼里起初只有惊诧,渐渐浮起哀伤、懊恼、愤怒……复杂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一刹那到底在想什么。

“是吗,原来没有什么孩子,原来根本不曾有什么孩子,原来再也不会有什么孩子……”

夜熔的脸上如水平淡,连半点涟漪都没有,但却萦绕着一种戾气的脸。

她知道自己一字一句,早就是针,细密而绵稠的不止扎在他的心裏,也扎在自己的心裏,拔不出来,只能是任其痛到最后,难掩的血肉模糊,时日长了,便救无可救。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问你,从最高处,往下看,是什么样的感觉?在最顶端,你最喜欢的高处。那里有,金钱,权利,欲望……如今,我终于来到了你的身侧,但是我却不喜欢,甚至很害怕,因为是这裏的冷。”

“你怎么了?”

“别怕,罗迦……你是不是以为我疯了?别怕,因为其实在你喝下勿殇之时,我早就疯掉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正常过了。”

“你有没有尝试过,你爱一个人,把他爱到骨子里,整日整夜里念着他想着他,你无时无刻不在爱着他,可是……他自己选择将你忘了……他杀了你的父亲,在你生日那日奉上你宗族的头颅,还要除掉他自己的骨肉,”她的眼开始渐渐扭曲,像是想要掉眼泪,可是无论如何,也只不过是眼里有一层薄薄的雾,却始终无法掉下一滴眼泪:“我曾经以为,我找到了别人茫茫然寻了那么久,才找到的人……可是,口口声声说爱我的你,一危及身家利益,马上就弃我而去。罗迦,那样一次次被背弃的痛,你懂得吗?”

“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你,是在旒芙宫的芙蓉树下,那个男孩哭得那么伤心……我那时就想,原来、原来我并不是孤单一人……后来,我们两情相悦,现在想来,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可是有多大的快乐,就有多大的痛苦……你对我说,永远不会让我伤心,你对我说,会伴我终老……然后,你母后让你在我和皇位之间选择……你选择了皇位……你忘记了我,我独自去了幽州如今……过去很久,太久了。那些日子的细节已经很模糊,我常常在做梦。我总是想着你,想起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旒芙宫的芙蓉树,开满了火色绒花,只有我们俩,树下相拥。只有……我们。知道灼骨销魂是什么滋味吗?知道我的眼睛是怎样一点一点瞎掉的吗?真的很痛,那种入骨入髓的痛,让我一次一次的晕了过去,眼见着自己的眼愈渐模糊,最终被黑暗笼罩,可是却无能为力。我以为我会死,可是我还是活了下来。在幽州的那些又冷又漫长的夜晚里,只有这些景象能给我希望。每一次在旒芙宫,芙蓉花和青草混合的香味,你喜欢就坐在树荫最浓郁的地方。我悄悄的走到你身边,你从阴影下抬起头看着我,金冠黑发下你的眼睛是黑暗的,深深的,一丝光都没有的黑暗。至少,所有一切没有毁灭得那样彻底。为了梦想,为了希望,为了你留在我心底深处微弱的光而活了下来。我一直坚信我们是唯一的,彼此的唯一,所以我一定可以一起活下去的。我要再一次握到你的手,依靠到你的肩,所以一起要活下去。然后,在被灼骨销魂折磨的那段日子里我学会了无声的哭泣。在黑暗中无声的哭泣。痛很多时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一旦成了习惯,就不痛了。但我怕把泪水堆积得久了,沉淀在身体里的,会变成浓弄的化不开的,黑色的怨恨。所以,我让它一点一滴的流逝而出。我瞎了眼,我的泪一点一滴,叠加着积累着,慢慢的满满的,淹没着我。可是,那时候,爱着我的你,罗迦,在我最痛苦的时候,你在哪儿?曾经发誓会爱我一生一世,永远不会让我伤心,永远给我幸福的你,在我在床上痛得打滚,连叫都没有力气叫出来的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那里?我要的幸福那么简单,简单的随不能再简单,为什么,你要抛弃这样的爱,为什么你要一次一次的伤害我?”

“别再说了……熔……别再纠缠这些徒劳无益的事了,那是场悲剧,那时我们都太年轻,我们都犯了错,而且都受了折磨,但结局是好的……不管我想起来了,而且经过这么多年,我一直爱着你,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谁,熔!”

罗迦唤着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高。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曾经那么执着而且盲目地爱他,爱他不是为了他能给他的权利、他的身份,也不是为了其他什么,只是爱他。

他们隔了那么久,那么远,从初次相遇到如今,中间那样多的人,那样多的事,他到底是爱着她的。

他的心揪起来,她的神色冷淡而疏离,这疏离令他心底深处翻出痛来。

“再见面,是爹爹临终前。可怜他一世为了黎国殚精竭虑,为了保持夜氏和皇权的平衡费尽心思。然后,他终是被你和夜松都合谋毒死……临终前,他什么都不敢说,只是在我的掌心,写下一个‘毒’字。还记得那次见面你对我说了什么吗?你对我说‘御妹,好久不见’。你就在我眼前,实实在在的,比以前更沉稳。而我,我现在只是气息尚存的一具尸体。虽然,我早已知道,但是我依旧傻得可以,因为从那一刻开始,我才真真正正的知道,你生命中没有了我……更加可悲的是,你却已经根深蒂固的植入我的骨血,那一刻我就知道,你的时光是往前流转的,我的却只能停留在原地,我一个人在过去的时光里的徘徊,孤魂野鬼一般不得超生,只能被痛苦渐渐掩埋……即便活着,也好像死了一般,行尸走肉……能解救我的人只有你,可是这世界上最不可能解救我得就是你,因为,你已经把我忘记……有人曾跟我说过,爱总是会让夜氏的女子疯狂……我疯了,在你对我说,御妹好久不见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彻彻底底的疯了……”

夜熔坐在竹榻上,披散的发在昏暗的光中,更加没有光泽,斑斑的带着霜染的痕迹。她放下手中的酒盅,纤细的指摸索着轻柔的抚过他的脸庞,带着没有温度的温度:

“我自己也不明白,你有什么值得我爱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早已变得心狠手辣,又软香温玉,妃嫔成群……我跟我自己说,不要爱你了,终于可以不爱了……可是,你偏偏抱住我,一边一边唤着我的名字,熔,熔……那声音那么寂寞,那么孤单,仿佛你从未改变……罗迦,我不能不爱你,不能……所以,我也就不能不痛苦……哪里还有回头路,我走的竟是一条不归途!你娶我,为的不过是想要稳住自从爹爹去世之后,就一直异动频频的夜氏。你以我生辰为名,召集他们入宫伺机一举铲除他们,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可是,我眼盲体弱,他们素来不服我的管制,所以我也要借你的手,来替我除掉他们,来达到我正式接掌夜氏的目的。很可笑吧?我们当年那样憧憬的婚姻,竟然从一开始就是诸般的计算。你的母亲,她恨极了夜家的女人,所以她从来都容不下我,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她派宫人想要就近监视我,我就刺盲了那宫人的眼……后来她诬赖我使用巫术,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诬赖?可惜你再一次让我伤心,你护不了,不、应该说根本不愿护我!好在我早有准备,傅子镜帮我买通了苏轻涪最信任的太医,然后让我的假怀孕变成了真正的怀孕。然后,我们为了这个本不存在的孩子,再次互相算计,可是这次你又棋差一招。我计划着,未雨绸缪着……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最痛苦的就是一切几乎都按照我的计划在发展,我所忍受的痛苦和为了摆脱那些痛苦而做着努力,可是你一次又一次的让我伤心。唯一的意外,就是惬怀。在瓜州,我本一时之气,跟陌生男子一昔情缘,为的只是气你。没想到,我会再见到他……而他,竟然是你最信任的人。当日,你搂着我,对我说,惬怀是我手中最锋利的宝剑时,我就在想,如果你被自己的剑刺伤,会是什么样子的感觉?后来,我竟然无意发现他是北狄的细作,福王锦渊的儿子,真的又是一个天大的惊喜。于是,我让夜氏在青州的兵马不可难为他,我让他顺利接掌军权,我要让这个顺利在你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后来,我吞下了五十万的粮饷,又扣下了都侯等人罚没的家产,让你国库空虚。我等着,等着你们的反目,可惜惬怀太过聪明,我利诱挑拨,他就是不肯动手。我逼他除掉苏家,没想到吴楚欲那笨蛋竟然和北狄私通,还被惬怀抓到了证据。于是惬怀威逼利诱吴楚欲,偷盗了苏轻涪的凤玺。苏轻涪聪明了一世,最终还是栽在了自己亲人的手中。妹婿出卖了她,儿子逼死了她。说真的,她死得时候我并不觉得又何高兴,因为她亦是寂寂深宫中有一个可怜的发了疯的女人罢了。”

说到这裏,夜熔的嘴角开始抿了起来,那种微笑是让人不寒而栗的。

疯狂的欲望在啃噬着这她的心,埋藏了多年的执念,在这个大雨的清晨蔓延成燎原的妖异鬼火。